总之,现在被称之为“实验音乐”、“前卫音乐”、“声音艺术”的东西很多了,我宁愿以上提到的都不在这些标签里。

“野格声动 Jager Music”,一个来自野格的音乐项目。“野格声动2019” 将全面推出 “猎声计划 Sound Hunter”,联合 VICE 及旗下音乐频道 NOISEY,致力于猎取、发掘和支持中国的新音乐与新音乐人,展现全新的音乐场景。

有一天作家康赫说起他对闫玉龙的印象:松松垮垮,半死不活。

这很可能不是原话,因为我的记忆也松松垮垮。但我记得他说到的那场演出。那是2016年3月的一次“客厅巡演”,康赫也参加了,他在洗手间朗读让-热内。那天闫玉龙穿着超大的外套,开了线的旧皮鞋,戴着一副皱皱巴巴的白手套,用一支垂下许多断毛的弓演奏小提琴。当然那场演出他并没有真的触到琴弦,也就是说几乎是无声的。说它“几乎”,是因为演奏并不精确,又不小心触到了几次。不知道这个“不小心”是不是也可以包含在他的意图之中,是一种不精确的乐风,抑或是一种不精确的人的风格?总之,它大概也算是松松垮垮的。

(文章写好后我查了一下记录。那天闫玉龙并没有戴手套,而且不是独奏。所以我把两场演出混到一起了。)

康赫是1960年代生人。他的写作,包括他的“影像写作”,建立在大量微小单元的组合的基础上,它们转换、嵌套,尽管每个单元都是独立的,但整体结构却很宏大,甚至繁复,效果上呢有强烈的表演性。他需要表演者给出更激烈的主体,至少不是无聊。他有一个对立面,那就是到现在仍很繁荣的浪漫主义文化,或者说农业文明的文化:连续的、象征的、自我神秘化的。这里面的主体也很旺盛,所以就产生了斗争:就像斯特拉文斯基和尼金斯基在1913年和巴黎观众的斗争。闫玉龙是不是他的另一个对立面呢?我说不上,因为很显然,松松垮垮这件事是回避斗争的,主体是弱化了的,斗争者可能会因为找不到对手而生气。

按照传统的论述,摇滚乐是现代主义结构中的斗争,让受到父权文明压迫的男孩子有机会哭泣,和反抗,以及狂欢,那么闫玉龙所在的吹万乐队又是怎么回事呢?还有 Snapline 乐队呢?他们不大像是在狂欢,或者不如说他们是低温的。到了今年出现的新乐队阿部熏没有未来,差不多就到了乐队的冬天。最近10年来,我主要的合作者,都来自这样一个低温的背景。从 D-22 酒吧,到 XP 俱乐部,我认识了一些松松垮垮的人,很难说是不是半死不活,但看起来性欲并不旺盛是真的。

好吧,我并不想要介绍一种特定的音乐,更不是要曝光一个特定的场景,不如说我想在完全不具备客观性、权威性的前提下,近乎于自言自语地发表一些猜想。这种猜想对我个人的意义,显然要大过其他人,包括谈到的人和将要读到它的人。也就是说,对于其他人来说,这些猜想的意义,就只存在于“哦这个人是这样想的”之中。

那么介绍一下思路:2014年我写过一个文章叫 《帝国的缺席者》,那里面是说,旋律曾经是有意义的,但旋律后来失去了原生的功能,也就是和人的直接的关系。在1990年代,它承担了安慰创伤的功能,同时也得到了投资和再生产,变成了旋律的旋律和旋律的旋律的旋律。我们更像是歌曲这种模式的应激装置,所有的情感都已经预设好了,就等着被激发,然后进入再生产的循环。这样噪音就有了它的合理性,因为它不是比喻,也不是象征,它根本就不是一套符号,不能换算成一组意义(就像一张美金换算成几张人民币)。噪音是需要触摸的。所以它出现在系统之外,可能会重建和人的直接联系。

我提到了阿多诺的“奥斯维辛之后没有诗”,那个意思是,诗本身需要从虚构的象征系统中脱离出来。不可以再有浪漫主义或者浪漫主义版本的古典主义,语言必须承担起责任,不要虚构一种崇高或者纯净。毕竟,人就是由语言塑成的啊。但因为对阿多诺的反感,我也说,阿多诺这句话的表述本身就有问题,它专断、绝对,还带着一种帅气的表现性,这恰好是一种打扮成现代主义模样的浪漫主义。

所以,这样就有了对噪音的猜想:我有一个朋友叫老羊,10来年前,读完阿塔利的《噪音,声音的政治经济学》之后,他说,噪音就是反抗。那时候我们都喜欢大音量噪音,迷幻噪音,还有浓烈吵闹的即兴音乐,“生命是奔放的”。但我也在研究另一些噪音,也就是说冷静的噪音,小声的噪音,还有莫名其妙就出声就没声的即兴音乐。我猜想噪音并不代表反抗,因为如果噪音是自由的,那么它就没有意义,如果它是没有意义的,那又怎么能换算成“反抗”这个意义呢。然而话说回来,如果这种噪音,就像是日常生活中的杂音,完全没有意义的,那还要我们干什么呢?这个作品和那个作品和这个杂音和那个杂音,又有什么区别呢?所以这个猜想就持续到了下一个10年。

2009年,朱文博开始在 XP 俱乐部办演出,是每个周二的晚上,叫做 “燥眠夜”。什么都有,谁都可以尝试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换言之就是可以敞开做实验,但并不一定是实验音乐。后来其中一些常来玩的人发展出一个词,叫做 “冷场乐队”,或者 “冷场音乐”。也就是给别人暖场,结果搞砸了,大家都冷了。说真的我很喜欢这种冷笑话。当我尴尬的时候,或者别人尴尬的时候,我都会体验到陌生的电流,就像多活了一天似的。好,“燥眠夜”是从 PK14 那里来的典故。PK14 也并不是很热的那种,有点抽筋,但大家还是很难理解怎么就变冷了呢。我的猜想是,这帮人实在是太不爱说话了,这大概和性格有关,也吻合某种社会风气,不说话,不表现,不生孩子。

2018年9月,安子演奏颜峻作品《时间切片》

总之,现在被称之为“实验音乐”、“前卫音乐”、“声音艺术”的东西很多了,我宁愿以上提到的都不在这些标签里。也的确如此,因为论述是超越现实的,它表达一种方向,而不是事实。那些音乐,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吧,就是事实而已。这些东西并不具备任何的重要性,它只和不多的几个作者和10到100个观众有关,可能也不配称之为音乐或者艺术,好在也不浪费社会资源,并且还使这些人愉快。所以说,不是音乐也没有关系。就是这样。

编辑: 刘阳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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